蘅芜苑的日头似乎总比别处矮三分,连带着伺候的下人们也一个个没了先前的热络。萧星蘅养了几日,腰腹间的坠痛稍减,只是那血色褪尽后,人更显得瓷白脆弱,像个被搁置久了的琉璃人偶,碰一碰就要碎。
他扶着廊柱想晒晒太阳,唤了声“福安”,却只等来新来的小丫鬟绿枝慢腾腾的脚步。绿枝原是洒扫处调过来的,见惯了府里捧高踩低的光景,瞧着萧星蘅整日痴傻模样,又知他在王爷面前未必如从前受宠,便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懒得做足。
“主子唤什么?”绿枝将水盆往廊下随意一放,水花溅出几滴,湿了萧星蘅的鞋尖。
萧星蘅低头看了看鞋上的水渍,又看看绿枝不耐烦的脸,怯怯地说:“星蘅想喝水……”
“水在桌上,自己不会倒吗?”绿枝翻了个白眼,扭着腰便要走,“没见着我忙着呢?王妃娘娘刚说了,蘅芜苑的地该好好扫扫,别污了王爷的眼。”
她说着,故意将扫帚在萧星蘅脚边重重一磕,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身。萧星蘅被呛得咳嗽了几声,眼圈又红了。他不明白为什么前几日还会笑脸相迎的丫鬟,如今却这样对他。在冷宫里,老嬷嬷虽也常叹气,却从不会这样粗声粗气。
“绿枝姐姐……”他小声唤道,“星蘅肚子大,够不着水壶……”
绿枝却头也不回地走了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:“伺候人的还能让主子自己动手?真是金贵。”
廊下只剩下萧星蘅一个人。他扶着肚子,慢慢挪到桌边,踮起脚尖去够那把青瓷水壶。壶身冰凉,他的手又没什么力气,刚提起壶嘴,便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桌上,热水洒出来,烫得他指尖一缩。
嘶……”他疼得吸了口凉气,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,委屈得快要掉眼泪。以前福安总会把水晾温了递到他手里,王爷要是在,还会皱眉骂福安笨,然后自己把茶杯塞到他手里,虽然动作有些粗鲁,可杯身总是温热的。
可现在福安被派去前院跑腿,说是王爷吩咐的,许久都回不来。
到了用饭时,小太监送来的食盒里只盛着一碗白粥,一碟酱菜,还有两个冷硬的馒头。萧星蘅看着那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白粥,愣住了。他记得前几日王爷还让人送来过枣泥糕和水晶肘子,怎么今天就只有这些了?
“这……”他小声问那送膳的小太监,“星蘅想吃肉……”
小太监斜睨了他一眼,语气刻薄:“哟,主子还想着吃肉呢?您如今这身子,吃点清淡的才好养胎。再说了,府里的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,难道还能为您破了例?”
他这话音刚落,窗外便传来几个丫鬟的嬉笑声。
“听说了吗?昨儿王妃娘娘去正院,王爷连个眼神都没给那小傻子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,我看呐,那九皇子也就是一时新鲜,如今肚子大了,人也傻兮兮的,王爷早腻了。”
“可不是个傻子吗?被王妃娘娘推了一跤,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呢,如今连口肉都吃不上,真可怜……”
“可怜?我看是活该!一个没名分的傻子,也配在王府里摆谱?”
嬉笑声渐渐远去,却像针一样扎在萧星蘅心上。他听不懂“腻了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明白为什么说他“活该”,可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好话。他捏着手里的冷馒头,越捏越紧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白粥里,晕开一小圈涟漪。
原来不是福安笨,也不是绿枝懒,是他们都开始看不起他了。
为什么呢?是因为他没有乖乖喝药吗?还是因为他肚子里的“小皮球”惹王妃娘娘生气了?他想不明白,只能抱着肚子,坐在空荡荡的桌前,小口小口地啃着冷硬的馒头。馒头又干又涩,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,比那碗安胎药还要苦。
傍晚时分,福安终于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。看到萧星蘅对着一碗白粥发呆,眼睛哭得通红,吓了一跳。
“主子,您怎么了?谁欺负您了?”
萧星蘅看到福安,像是看到了救星,委屈地指着桌上的食盒:“福安……他们不给星蘅肉吃……还说……说星蘅是傻子……”
福安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鲜肉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
“主子,您先吃点这个,这是我从厨房偷偷拿的。”他看着萧星蘅啃得嘴角都是馒头渣的样子,心里一阵发酸,“您别听他们胡说,您是九皇子,是王爷心尖上的人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萧星蘅咬了一口包子,热乎乎的肉馅让他稍微好过了些,可心里的委屈却没散,“王爷为什么不来?星蘅等了好多天了……”
福安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他知道王爷不是没来,只是这几日王爷虽在府里,却一次都没踏入过蘅芜苑。
甚至有次他想上前回话,都被王爷身边的侍卫拦住了。王府里的风向最是敏感,王爷的态度不明,下人们自然就敢踩高捧低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忙,等忙完了就来了。”福安只能继续编着谎话,替萧星蘅擦去嘴角的油渍,“主子您别难过,等小主子生下来,王爷肯定会更疼您的。”
萧星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包子,眼神却飘向了门口。
他想起以前王爷来看他时,总会带着糖,会揉他的头发,会不耐烦地说他笨,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入夜了,萧星蘅躺在床上,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不敢大声喊,只能咬着被角,小声地呜咽。
窗外传来下人们的说笑声,似乎在议论哪个院子又得了王爷的赏赐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玉坠,那上面的“烬”字被他磨得光滑。
他把玉坠贴在脸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王爷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星蘅不是傻子……星蘅会乖乖的……你怎么不来看星蘅……”
黑暗中,初雪寒梅的信息素又一次微弱地逸散出来,带着一丝甜意,却很快被更浓重的冷落与孤寂吞噬。
那些下人们鄙夷的目光,刻薄的话语,像无形的枷锁,一点点套在这个懵懂无知的傻子身上,而他所依赖的那棵大树,却在风雨飘摇中,迟迟没有伸出庇护的枝桠。
他就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阶下的尘埃,只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揣着满心的困惑与委屈,等着那个或许再也不会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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