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·试探
接下来的几天,林默一直在观察。
赵大山和刘氏对他确实好——好得过分。每天三顿饭,顿顿有干的。
小米粥、窝窝头、偶尔还有鸡蛋。刘氏给他缝了件褂子,针脚细密,布料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。
赵大山隔三差五带些山货回来,野果子、干蘑菇,说是给他补身子。
“你们……”林默接过一捧野果,脸上露出感激的笑,“你们对我太好了。等我好了,一定报答你们。”
“报答啥。”刘氏笑着摆手,“咱这村偏,难得来个外人,是缘分。”
林默低头咬果子,遮住眼里的神色。
他在这个家住了五天,就没见过一个邻居上门。
赵大山从不让他出门,理由是“身子没好全,别吹风”。
窗户一直糊着纸,他只能从门帘缝隙里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天——永远是那种昏黄昏黄的颜色。
他试着问过几次。
“村里有多少人啊?”
“百来户吧。”刘氏答得很快,但眼神飘了一下。
“出山的路在哪儿?”
“北边,但你别想了。”赵大山插嘴,“那条路常年起雾,进去就出不来。祖祖辈辈都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跟外面换东西?盐啊、布啊、铁器啊……”
赵大山和刘氏同时沉默了。那沉默很短,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,但林默注意到了。
“母神赏的。”刘氏说,声音低了些,“每月十五祭拜母神,母神会赐下粮食和物资。”
“母神?”
“村里的神。”赵大山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护着咱村,保大家平安。你别多问,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。”
林默没再问了。他低下头喝粥,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。
每月十五祭拜。母神赐下物资。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他想起前世的那些农村传说——有些偏远的地方,会拿活人祭山神、祭河神。
献祭之后,第二天祭坛上就会出现粮食和布匹,村民们以为是神赐的,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操纵。
如果有人也在操纵这个村子呢?那背后的人是谁?目的是什么?
还有那个陶罐。
林默每天都能听见它响。白天声音小些,到了夜里就变得很密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。
刘氏每天早晚都要在罐子前放一小碗东西——有时候是米,有时候是肉,有一次林默认出来了,是一小块生肝。
他问那是什么,刘氏说:“母神的种子,保佑咱家平安的。”
母神的种子。虫子。每月十五。祭品。
这些词在林默脑子里拼成一幅图,但他还不敢确定。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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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赵大山出门了。刘氏在院子里喂鸡,堂屋里没人。
林默从床上爬起来,扶着墙,一步步挪到堂屋。
香案就在正对门的位置,那陶罐摆在正中间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他走近了些,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浓得呛人,比屋子里的味道重十倍。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红布的一角。
布是湿的。黏糊糊的,像沾了什么液体。他捏住一角,慢慢往上掀——
“别碰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冷得像冰碴子。
林默猛地缩回手,转过身。赵大山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他的眼神很沉,沉得像一潭死水,看得林默后背发凉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好奇。”林默退了一步,腿有点软。
赵大山没说话,走进来,把林默挡在身后。他伸手把红布重新按好,动作很轻,像在安抚什么东西。
“有些东西,看了就活不成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然后他转身,抓住林默的胳膊,拽着他回屋。赵大山的力气大得出奇,林默被他拽得踉跄,脚跟磕在门槛上,疼得直抽气。
赵大山把他扔回床上,转身出去。门在外面被锁上了,插销**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。
林默坐在床上,揉着被捏疼的胳膊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“看了就活不成。”这话什么意思?是威胁?还是警告?
他抬头看向窗外,天快黑了,月亮又大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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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刘氏端着饭进来,一脸愧疚:“当家的脾气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就是那样,怕你碰坏了母神的东西,惹母神发怒。”
她把碗放在床边,坐在床沿上,开始跟林默聊天。问他叫什么、多大了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。
林默把编好的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:家里遭了灾,逃难出来的,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怎么到这里的都想不起来。
刘氏听完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记得了?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“对。”
刘氏笑了,笑着拍了拍他的手:“不记得好,不记得好。以后这就是你的家。”
那笑容太温暖了,温暖得让人发毛。林默跟着笑了笑,低下头喝粥,遮住眼里的神色。
她为什么高兴?因为他“不记得了”?不记得什么?不记得外面的世界?不记得自己是谁?
还是说——不记得的人,更好下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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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赵大山又出门了。这次刘氏也出去了,说是去邻居家借盐。
林默试着推了推门,没锁。他犹豫了一下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院子里没人。他推开门,赤脚踩在泥地上,往院门口走。他想看看外面,看看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刚到院门口,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脸上有颗黑痣,手里提着个空篮子。
他看见林默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就往他身上扫——从头到脚,再从脚到头,像在打量什么东西。
“你是赵大山家捡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林默点头。
男人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黄牙:“养得不错啊,气色挺好。”
然后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赵大山呢?”
“出门了。”
“刘氏呢?”
“也出去了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目光又往林默身上扫了一遍。那眼神让林默不舒服——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东西的。像在估斤两。
“行,那我改天再来。”男人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好好养着,别乱跑。”
林默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“养得不错”——谁养?养来做什么?
他退回院子里,把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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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赵大山回来得很晚。
林默在屋里听见堂屋有动静,贴着门帘缝隙往外看。
赵大山站在香案前,背对着他,袖子卷到手肘,胳膊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刘氏从里屋出来,小声问:“成了?”
赵大山点头:“够用到十五了。”
刘氏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那个娃呢?”
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很低:“养着。养肥了再说。”
林默慢慢退回去,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
“够用到十五了。”今天初几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十五快到了。老妇人说过,“月圆之夜,闭好你的嘴”。
他闭上眼,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:陶罐里的虫子、每月十五的祭拜、刘氏说的“母神的种子”、“养肥了再说”、够用到十五、月圆之夜。
答案已经很明显了,但他不敢相信。
不是不敢,是不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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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林默又被声音惊醒了。
这次不是窸窣声,是脚步声。很轻,就在窗外。
他屏住呼吸,从被子里慢慢撑起身。一个人影站在窗外,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——驼背,瘦小,是老妇人。
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窗缝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林默等了一会儿,伸手摸过去。是一块布,粗糙的麻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像是用血写的——
“十五之前,离开。否则,死。”
他把布攥在手心,心跳如鼓。
老妇人两次警告他。她是谁?她为什么要帮他?她知不知道这家人要对他做什么?
窗外,月亮几乎圆了。
明天就是十四。
林默把布塞进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想一个计划。
不能跑。外面是山,是夜,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。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。
不能硬拼。赵大山是成年男人,力气比他大得多,刘氏虽然瘦小但也不是吃素的。
只能等。等他们露出破绽。等那个“十五”到来之前,找到机会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布,心里有了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他们要杀他,那他只能先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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